特色:
张岱研究现状总体上说,近20年来的研究虽有一定进展,但基本上只集中在散文创作方面,广度和深度,特别是对原始材料的搜集和运用,都显得远远不够,亟待深入拓展。有鉴于此,本文拟从*基本的材料爬梳入手,对张岱其人其学做一综合研究,主要内容包括对张岱学术思想——包括哲学、文艺一美学、史学——的梳理与阐释,对其生平、家世及社会关系的考索等。对张岱其人的实证研究构成了下编的基本内容,而以对其学术思想的探讨构成上篇。两编互为经纬,有机结合并相互补充。在写作中,力求宏观与微观相结合,历史与逻辑相统一。从**手资料出发对张岱展开全面的研究是一项全新的课题,从资料的搜集、考证到文本的阐释、理论的探讨都有相当难度。
明清易代之际,“沧海横流”,成圣成佛成节成义,再也不是“终日在‘诚意章’里打搅”(《歧路灯》中语)的腐儒甚或伪君子徒托空言之事了,而是需要在大是大非前,身体力行,甚至赴汤蹈火也义无反顾。张岱的风格论,特种人格、人性,打上了新明的时代印记。在他看来,“凡炎凉势利者”,都是艺术的叛徒,不足以与言艺;惟有那些在大是大非前能“高尚其志”、人品无亏者,才可能在艺术上有真成就,这可以以他对阮大铖的批评为例。如仅以文才而论,阮大铖在明末文人中应属中上乘的(参看今人陈寅洛、吴梅等人的有关论述)。张岱早年同他还有一段交往(《张子诗秕》有《阮圆海留宿》二首,阮氏《咏怀堂诗·戊寅(1638)草》亦有《张宗子、吕吉士、姚简淑、嵇仲举人山见访》五律二首);张岱对其戏曲才华亦甚多称赏,认为其所创作、所搬演“本本出色,脚脚出色,出出出色,字字出色”(《陶庵梦忆.阮圆海戏》)。然而因为其人降阉,降清,大节有亏,张岱因之对他略无恕词。即以戏曲论,认为其“出色”处主要在技巧,至于内容,则显出他“居心勿静,其所编诸剧,骂世十七,解嘲十三,多诋毁东林,辨宥魏党”(同上);在《石匱书后集》中更明确指斥:“大铖在先帝时,每思辨雪逆案;至北变后,遂如出柙之虎,咆哮无忌”,谓其人有奶即娘,“与彼偷牛剧贼,抑又何异哉!”从对阮大铖的评价中可以看出,张岱的艺术批评,全然不是什么脱离内容、脱离具体时代环境而就形式论形式,就艺术论艺术,而是在“人品决定诗(艺术)品”这个大原则下作出总体评判。这一点无疑是值得充分肯定的。与此相关的是张岱把文人的“文行出处”看得相当重要。孔子云:“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张岱同大多数正直刚毅的封建时代文人一样,对这一价值观看得十分认真。宁可作“衣食不继”的“处”士,而决不受嗟来之食,不“出”与无道者同流合污,这是他的人生态度,也是其品藻人物,鉴赏艺术的前提尺度之一。《石匮书》卷二○九《隐逸列传》总沦;隐伕者,固非富贵恶俗人所能承受,亦非富贵“风雅”人所在张岱看来,严持操守,胸次高旷,是一种不易臻达的人生境界;而作为真正的艺术家,则一定必须有这种境界。这从他对友人鲁云谷的评价中可以看出:张子曰:[鲁]云谷居心高旷,凡炎凉势利,举不足以入其胸次.故生平不晓文墨而有诗意,不解丹青而有画意,不出市廛而有山林意……①鲁云谷只是一位普通的民间医痘专家和园林艺术家,以张岱论人、评文“大着眼孔,冷着面皮,硬着心肠”的一贯作风,这里的评价可谓相当高。究其原因,就在于他所认定“人品”**原则,事实上,也正如他认定的那样。没有一个品格低下的人可作出真正传世的“大块文章”。也正是从这一点出发,他的《石匮书·文苑列传》对明代文学诸家的评价,与官修《明史·文苑传》、《四库全书总目》以及大量识见凡庸的私家修史的选择标准和评价都迥然有异,卓有识见(参见附录二)。《古今义烈传》自序云:佘于节义士,窃以为然。当[其]负气慷慨,肉视虎狼,冰顾汤镬,余读书至此,为之颊赤耳热,眦裂发指,如羁人寒起,颤栗无措,……一往情深,余无多让!②正是因为对大义凛然者的“一往情深”,他到八十四岁高龄,还补写《有明于越三不朽图赞》一书,将越中明末死节者补入书中以表彰之。因为在他看来,“忠臣义士,多见于国破家亡之际,如敲石击火,一闪即灭”(《张子文秕》卷八),亟待风扬。论人如此,其论诗论文之重“骨”重“神”,便属题中应有之义了。《一卷冰雪文后序》云:盖文之冰雪,在骨在神,故古人以玉喻骨,以秋水喻神,已说其旨;若夫诗,则筋骨脉络,四肢百骸,非以冰雪之气沐浴其中,灌溉其中,则诗必不佳。“艺术作品是由人创作的,因而,创作者人品的高下,在相当程度上直接决定了作品的品位的高下。在国破家亡的关头,张岱尤为重视的是那种“正气凛凛然”(《张子诗秕》)的“大义”,是“不降身”“不辱志”(《和祁世培绝命词》)这样的“大节”。案,有明一代,文风炽盛,私人文集至夥,文人显宦,乃至富商大贾,几乎“人各有集”。张岱在写作《石匮书》时,就有“家集投来集若云”,不胜其多、不胜其烦之慨。与官修《明史》相比,他的选择是十分精审而严格的;更重要的是,其评价多发人之未发,独具慧眼。若将文集中许多动人的传记、序跋及《石匱书》及其《后集》中《隐逸》、《妙艺》、《独行》诸列传而合观之,可以这么说,他的衡文评艺,作品本身就是标准,至于作者,无论其为市井细民抑或黄冠老衲,只要大节无亏,均一视同仁.他对选本以“存人为急”的不负责任态度是持激烈批评态度的(详《张子文秕·与毅孺八弟》)。其论明初文学,谓宋濂、刘基、高启等人,“徒以皇家侍从之选,载笔供事”,大不以为然(虽不全盘否定其文才),而对“名不甚著”的“闽中十子”以及历尽坎坷的聂大年等人,则认定其为“椎轮大辂之始”,在开创新文风(即文有真个性)方面功不可没(见《石匱书.文苑列传》上),他对“名高位显”,但在各类官修史书中无例外地得到好评的王世贞,却殊不以为然。“《文苑列传》王世贞传论赞曰:“余读《四部稿》及《白云楼集》,弁州学《左》而《左》,学《骚》而《骚》,学子而子,书簏中大一盗侠耳,其手眼不自出焉,故勿贵也。……当时《四部稿》初出,,临川汤若士(显祖)涂抹之曰:‘莫学王弁州以枵腹欺人。”’对其史识,评价尤低;而对李贽、徐渭等人,则推挹备至,认为李贽“发言似箭,下笔如刀,人畏之甚,不逮之甚,亦不服之甚……”)。只是其同时代人未认识其伟大价值而已。认为徐渭踵武其后,因“其胸中有一段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无门之悲”,故“其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寡妇之夜啼、羁人之寒起”,他的不朽之功乃在于与袁中郎一样,“生当王、李之世”而“一扫近代芜秽之习”(同仁)。他的这些论述多是发人之未发又自成系统。这种评价来自他自己一以贯之的文艺批评尺度,即:人必须首先“高尚其志”,“蕴厚其灵”,然后方可以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