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辛正/国别：中国大陆
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02-07-01

特色：

报任安书①(节选)司马迁少卿足下②：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③，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而用流俗人之言④。仆非敢如是也。仆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⑤。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郁悒而无谁语⑥。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⑦?”盖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⑧。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说己者容⑨。若仆人质已亏缺，虽才怀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见笑而自点耳⑩。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闲，得竭指意⑾。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⑿，仆又薄从上上雍，恐卒然不可讳⒀，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魂魄私十艮无穷⒁。请略陈固陋⒂。阙然不报，幸勿为过⒃。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⒄，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⒅。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⒆。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⒇。人固有一死，或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21)。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22)，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23)；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24)，其次关木索、被棰楚受辱，其次鬢毛发、嬰金铁受辱(25)，其次毁肌肤．斯肢体受辱，*下腐刑，极矣(26)。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厉也(27)。猛虎处深山，百兽震恐，及在阱槛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28)。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议不可对，定计于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棰，幽于園墙之中(30)，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抢地，视徒隶则心惕息(31)。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已至此，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手(32)?且西伯，伯也，拘牖里(33)；李斯，相也，具五刑(34)；淮阴，王也，受械于陈(35)；彭越、张敖，南向称孤，系狱具罪(36)；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37)；魏其，大将也，衣赭衣，关三木(38)；季布为朱家钳奴(39)；灌夫受辱于居室(40)。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财，在尘埃之中(41)。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42)?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43)。审矣，曷足怪乎(44)?且人不能早自财绳墨之外，已稍陵夷，至于鞭棰之间，乃欲引节，斯不亦远乎(45)!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46)。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亲戚，顾妻子(47)；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不得已出。今仆不幸，早失二亲，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48)?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49)?仆虽怯耎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50)?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若仆之不得已乎(51)?所以隐忍苟活，函粪土这中而不辞者(52)，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53)。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54)。盖西伯拘而演《周易》(55)；仲尼厄而作《春秋》(56)；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57)；孙子膑脚，《兵法》修列(58)；不韦迁蜀，世传《吕览》(59)；韩非囚秦，《说难》、《孤愤》(60)；《诗》三百篇，大底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61)；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62)。乃如左丘明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63)。【注释】①本文节选自《汉书。司马迁传》。收入《昭明文选》卷四十一，篇名作《报任少卿书》。《汉书》与《文选》，两本文字略有不同，节选时择善而从。这是司马迁答复任安的一封信。报：回答，答复。任安：字少卿，荥阳(今河南省荥阳市)人，曾任益州刺史、北军使者护军。汉武帝征和二年(前91)，江充巫蛊案发生，戾太子发兵与丞相刘屈犛战于长安城中(其时武帝在甘泉宫)。任安既受太子令其发兵之节，却又按兵观望。后戾太子败，任安遂以“有两心”、“怀诈”持两端而被武帝下狱处死。任安是司马迁的友人。司马迁受刑后出狱任中书令，任安曾写信劝他“慎于接物，推贤进士”。司马迁当时未复信。这封复信写于征和二年十一月，即任安被杀之前②足下：对朋友的敬称。多用于书信。③曩：以往，从前。辱赐书：谓承您屈尊写信给我。辱，谦辞，谓使对方受屈辱了。慎于接物：谓谨慎地待人处事。接物，犹处事。接，接待。物，指人物或事物。推贤进士：谓向朝廷推荐贤士。务：事，事务。④意气：指用意和语气。勤勤恳恳：犹言殷勤恳切。望：怨恨，责备。相：副词，表示由一方发出动作行为涉及另一方。师：遵从，效法。流俗：犹世俗。⑤虽：连词，虽然，尽管。罢驽：比喻拙劣、低下。罢，通“疲”，疲弱。驽，指劣马。侧闻：犹言在旁听说。长者：指年高有德的人。遗风：指遗留下来的风气。⑥顾：连词，表示上下文义的转折，只是，不过。身残：指受宫刑。处秽：谓处于污秽可耻的地位。司马迁受刑后出狱任中书令，与宦官同列，自认为这种身份污秽可耻。动而见尤：动不动就受到责备或处分。见，助动词，用于被动式中，表示动作行为发于他人而及于自身，被，受，得到。尤，指责，归罪。欲益反损：谓想做有益的事反而造成损害。是以：犹因此。郁悒：犹言忧愁苦闷。⑦谁为为之，孰令听之：即“为谁为之?令孰听之?”疑问代词“谁”作介词“为”的宾语，按习惯必须放在介词的前面。疑问代词“孰”作动词“令”的宾语，必须放在动词的前面。这二句的意思是：为谁做这些事?让谁听这些话?⑧盖：副词，大约，大概。用在句首，表示对事物带有推测性的判断或委婉的判断。钟子期、伯牙：都是春秋时楚国人。据《吕氏春秋。本味篇》记载，二人同游学，相友好，伯牙善弹琴，而钟子期能知音。伯牙弹琴志在高山，子期听到后说：“巍巍乎若泰山。”稍过片刻，伯牙弹琴志在流水，子期即说：“汤汤乎若流水。”伯牙以子期为知音。子期死，伯牙认为世无知音，就破琴绝弦，终生不复弹琴。⑨女为说己者容：谓女人为喜欢自己的人进行打扮。说，“悦”的古字，喜欢。容，用作动词，谓打扮容貌。⑩大质：指身体。质，实体，根本。身体是人的根本，故称“大质”。亏缺：犹残缺。虽：连词。表示一种比事实本身要夸张得多的假设，即使，纵使。才怀随和：谓具有珍珠宝玉一般可贵的才华。随，指随侯珠。相传春秋时，随侯曾救活一条重伤的大蛇，一年以后这条蛇从江中衔一颗大珠来报答他，是像明月一样夜间发光的夜明珠，后人称此珠为随侯珠，又称灵蛇殊。事见《淮南子·览冥训》高诱注。和，指和氏璧。相传楚国人卞和得璞(包在石中的玉)于山中，献给楚厉王，厉王听玉工说是石，怒而砍掉他的左足；武王即位，卞和再献之，又被砍掉右足。楚文王立，卞和因无人识此宝玉而抱璞哭泣于荆山下，文王使人治璞，果得宝玉，后人因此称为和氏璧。事见《非子·和氏》。行若由夷：谓品行像许由、伯夷那样高尚。由，指许由，传说是轻视富贵的高士。夷，指伯夷，传说是殷末周初气节高尚的仁人义士。终：副词，终究，到底。适：副词，恰好，正好。见笑：犹言被人耻笑。见，助动词，被，受。自点：谓自取污辱。点，通“玷”，玷污，污辱。会：副词，适逢，正遇上。东从上来：即“从上东来”。指跟随汉武帝由甘泉宫向东回到长安来．武帝此次巡幸甘泉宫，在征和二年夏。上，指皇帝。迫：急，忙。贱事：指自己担负的烦杂事务。相见日浅：谓彼此见面的日子很少。浅，少。卒卒：匆忙仓促的样子。卒，同“猝”。须臾：犹片刻。闲：指空暇。得竭指意：谓能详尽地说明自己心意。得，助动词，能，可以。竭，尽。指意：意旨，心意。指，通“旨”。不测之罪：不能预测的大罪。这里指任安被判死刑。不测，意外，没有预测到的。涉旬月，迫季冬：谓过一个月后，接近十二月了。按汉代法律规定，十二月处决囚犯。涉，渡过。旬月，满一个月。迫，接近。季冬，指十二月。薄从上上雍：谓迫近跟随武帝到雍地去的日子。薄，迫近。“从上”的上，指皇帝。“上雍”的上，动词，往，到。雍，春秋时秦故都，汉县名，在今陕西省凤翔县南，筑有皇帝祭祀天神五帝的祭坛。汉武帝常往祭祀。据《汉书·武帝纪》载：“[征和]三年春正月，行幸雍。”卒然：犹突然。不可讳：不能避讳的事，指任安将被处死。这是委婉的说法。是：指示代词，此，这样。终已：副词，终于。舒愤懑：谓发泄心中的气愤和不平。晓左右：谓明白地告知您。左右，指任安，不直称对方而称其左右的人，是表示尊敬的说法。长逝者：即死者，指任安。固陋：指固塞鄙陋的意见，谦辞。阙然不报：谓过了很久而没有回信。阙然，隔了很久。阙，同“缺”，间隔。过：责备，责怪。剖符：指分剖为二的符节。上面刻着皇帝的誓词，君臣各执其一，作为信守的凭证。丹书：指丹书铁券，古时帝王赐给功臣世代保持优遇的证件，用铁制成，上面用朱砂书写皇帝的誓言。凡有剖符丹书的功臣，后代子孙可以凭它赦免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