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木清阴:宋诗随笔

作者洪亮/国别:中国大陆
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0-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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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移(贬官遇赦,酌情移近安置)解州(今山西运城)的消息传来,王禹僻并无欣喜之情,反而以诗自嘲:“可怜踪迹转如蓬,随例量移近陕东。便似人家养鹦鹉,旧笼腾倒人新笼。”即便被召回朝,在《对雪示嘉枯》中,他既同情流民:“尔看门外饥饿者,往往僵碚填渠沟”,又深责自己:“胡为碌碌事文笔,歌时颂圣如俳优?”又两度遭贬,任过滁州知州(欧阳修后也贬此)、黄州知州(苏轼后也贬此)。他与他的后继者,均在这里度过了困苦的年光,也在这里留下了不朽的诗章。虽然他也自叹:“四年两度黜,鬓发已苍苍。虽得五品官,销尽百炼钢。何当解印绶,归田谢膏粱”(《闻鸦》),但当其友丁谓劝其改变“高亢刚直”的秉性,以适应时俗、免招贬斥时,他却讥为“以成败论是非,以炎凉为去就”之论。这种“届于身兮不屈其道,任百谪而何亏”(《三黜赋》)的操守,鼓舞了有宋一代的士人。林逋写过“纵横吾宋是黄州”,苏轼在《王元之画像赞并叙》中,这样评价:“元之以雄文直道,独立当世。”黄庭坚也有过“元之如砥柱”的诗句。“砥柱”一词,在兀傲的黄庭坚笔下,自然是极高的赞誉。除指人格外,大概还兼及王禹僻诗文力挽颓波,少有晚唐五代那种才思窘薄、志气卑弱的畸风病态。四为什么王禹僻能在宋初一批学习白居易平易自然的诗人(如徐铉、李防)中,兼而崇杜,自称“诗效杜子美”、“子美集开新世界”、“谁怜所好还同我,韩柳文章李杜诗”呢?这恐怕与贫穷的家世、坎坷的仕途有关。而这一“兼而崇杜”,又使他以杜诗的凝炼含蓄,修正了白体诗的松散、直露、率易。诗歌成就,远超宋初诸诗人。当然,除学白、杜外,王禹偶还有创新的方面,这也是与他的遭际、个性、气质分不开的。我们再来看他贬谪商州时的《村行》:马穿山径菊初黄,信马悠悠野兴长。万壑有声含晚籁,数峰无语立斜阳。棠梨叶落胭脂色,荞麦花开白雪香。何事吟余忽惆怅?村桥原树似吾乡。有人认为:“数峰无语立斜阳”是全篇的警策,钱钟书先生也激赏此句,认为虽曰“无语”,“但是同时也仿佛表示它们原先能语、有语、欲语,而此刻忽然‘无语’。”(《宋诗选注》)但令人感动的,似乎是颈联与尾联。颔联的绘声之后,便是颈联的绘色,不仅有色彩的对比,也有对寻常花果的钟爱,表现出诗人随遇而安的胸襟。后来贬黄州时,诗人也有一脉相通的情怀:“忆昔西都看牡丹,稍无颜色便心阑。而今寂寞山城里,鼓子花开亦喜欢”(《齐安郡作》)。至于尾联,更如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所言:“要是从前,诗人是感于异乡的风景与故乡不同而惆怅,但在这首诗里,尽管也是为了怀念故乡而‘惆怅’,却藉着异乡风景‘似吾乡’,而流露了不妨把异乡当故乡的阔达心境。”(《宋诗概说》,郑清茂译)美国学者斯图尔特·萨金特在《后来者能居上吗:宋人与唐诗》一文中,首先提到“宋代的诗人是在唐诗的包围中写诗的”,然后指出“用来为后来者争得一席之地的六种主要策略:一、模仿和补充;二、从反面立意的修正;三、对前人的认同;四、指出前人的前人;五、将自己升华为诗歌之源,并在与世隔绝的状态中囊括—前人;六、按自己的意思将前人纳入诗歌,从而取代或超越他们”。考虑到文学的承传性,笔者认为,第五种难度较大,*有创意的是第二种与第六种,张咏的诗属第二种,王禹僻的《村行》则属第六种,也即萨金特描述的:“纯化前人,超越前人,详尽地发挥前人来描写眼前的情景,以及用自己的语言改写原作,都是抵御唐诗的洪流而不被冲走的方法。”(引文系莫砺锋所译,见《神女之探寻》)“与干山并辔而行/我的马儿,边走边嚼着风景/且将路旁三朵茱萸/踢成五朵”(台湾诗人洛夫诗语)。正是在这秋菊初黄的山径上、信马山缰的野兴中,传来了宋诗的清新和爽气。秦观说过:“人才各有分限,杜子美诗冠古今,而无韵者殆不可读;曾子固以文名天下,而有韵者辄不工。此未易以理推之也。”陈师道说过:“苏明允不能诗,欧阳永叔不能赋,曾子固短于韵语,黄鲁宜烦于散语,苏子瞻词如诗,秦少游诗如词。”他们是苏轼的门生,也当过曾巩的学生。秦观“早获进于门墙”《(曾子固哀词》),陈师道“向来一办香,敬为曾南丰”(《过六一堂》)。学生敢于评点老师,是有出息的表现,也可见当时的风气。评点得对不对,是另一回事。如果能从宋人中全才、通才作家甚多的文化背景着眼,这些评点,似也包含了秦观、陈师道对他们的老师在某些领域不能兼擅的遗憾。今人钱钟书总结说:“一场笔墨官司直打到清朝,看来判他(曾巩)胜诉的批评家居多数”,认为就唐宋八大家而论,“他的诗远比苏洵、苏辙父子的诗好,七言绝句更有王安石的风致。”(《宋诗选注》)元代方回便是投赞成票的:“子固诗一扫昆体,所谓恒订刻画咸无之,平实清健,白为一家。”(《瀛奎律髓》)这正应了曾巩《明妃曲》中的一句话:“丹青有迹尚如此,何况无形论是非。”一宋人罗大经曾经比较陈师道(字履常,一字无己,号后山居士)与秦观的创作作风:“山谷云:‘闭门觅句陈无己:‘对客挥毫秦少游。’此传无己每有诗兴,拥被卧床,呻吟累日,乃能成章;少游则杯觞流行,篇咏错出,略小经意。”(《鹤林玉露》)总之,秦观放笔快意,是“天才型”的,近乎东坡;陈师道惨淡经营,属“苦吟型”,差似山谷。陈师道自己也在给秦观之弟秦觏的信中说:“仆于诗初五师法,然少好之,老而不厌,数以千计,及一见黄豫章,尽焚其稿而学焉。……仆之诗,豫章之诗也。”至于创作态度,他似乎比老师更为严肃,没有黄氏那种为显示博学与技巧而随意动笔的情况。每成一诗,“揭之壁间,坐卧哦咏,有窜易至月十日乃定,有终不如意者,则弃去之。”(徐度《却扫编》)同代人叶梦得还有一段更为世人熟知的生动文字:世言陈无己每登览得句,即急卧一榻,以被蒙首,恶闻人声,谓之吟榻。家人知之,即猫犬皆逐去,婴儿稚子亦抱寄邻家。徐待诗成,乃敢复常。这种冥心孤往、一意求得的创作态度,可以从他贫寒的生活、孤介的个性、沉沦下僚的遭际中得到解释。二长年“一饱无时”、“破屋飞霜”,妻子也真是贤慧,还不让影响他作诗。当岳父郭概提刑四川,迫于生计,他只得让妻儿人川就食。直到三年后当上徐州教授,才把他们接回。那首《示三子》便作于此时:去远即相忘,归近不可忍。儿女已在眼,眉目略不省。喜极不得语,泪尽方一哂。了知不是梦,忽忽心未稳。在《谢徐州教授启》中,他又说:“惟兹五斗之禄,足为十口之生,追还妻孥,收合魂魄,扶老携幼,稍比于人,饱食暖衣,少缓其死。”无论是诗是文,读之都令人泫然。所以后人评此诗:“沛然至性中流出,而笔沉挚又足以副之。”(潘德舆《养一斋诗话》)他自认“士莫患于伪”(《章善序》),所以并不害羞地讲出自己的窘况。如“虚名不救饥肠厄”、“穷多诗有债,愁极酒无功”、“留滞常思动,艰虞却悔来”等,也是如此。于是纪昀评:“后山诗多真语。”卢文绍评:“……其境皆真境,其情皆真情,故能引人之情,相与流连往复而不得自己。”同代人陈振孙则称他“真趣自然”。何谓“真趣”? 书当快意读易尽,客有可人期不来。 世事相违每如此,好怀百岁几回开?                     ——《绝句》 俗子推不去,可人费招呼。 世事多如此,我生亦何娱?                   ——《寄黄充》同一机杼。还有几联诗句:“发短愁催白,颜衰酒借红。”“残年憎送岁,病眼怯逢春。”“时要平安报,反愁消息真。”“百年双白鬓,万单一秋风。”“过雨作秋清,归云放月明。”“山静云盘髻,江空月印眉。”“人事自生今日意,寒花只作去年香。”“尚有故交重冷榻,可堪归梦到沧洲。”“九日清樽欺白发,十年为客负黄花。”“欲落未落雪迫人,将尽不尽冬压春。”“巾欹更觉霜侵鬓,诗妙何妨石作肠。”“笔下倒倾三江水,胸中别作一家春。”“水兼汴泗浮天阔,山人青齐焕眼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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