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血尘烟

作者沈宁/国别:中国大陆
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6-06-01

特色:

姚凤屏被大轿抬进田家黑漆大门那天,田家没有男人在家。少爷兄弟两人,同在北京大学读书,大少爷读工程,二少爷读法律。本来定好二少爷前一日回家,不料两千五百里路,火车江舟,一天两天没有赶到。过门的日子和时辰,是一位瞎眼的算命先生在男女双方定婚之际,问明双方生辰八字,掐着指头算出来的。就是这一天,这个时辰,他说了,一天不能早,一刻不能晚。事关婚姻儿女,不可怠慢。所以虽然新郎不在家,新娘还是要抬过门。午后三时出发,七时整进门,不能错了时辰。田家二百人的迎亲队伍上路,唢呐朝着天上划出抖着边的大圆圈,破裂的锣声把方圆几十里的鹰雀鸟儿惊得全叼着儿女搬了家。四百只脚穿着结结实实纳了底的黑布鞋,扬起十几里土路黄尘遮得天昏地暗。牵马的,抬轿的,扛包裹礼品的,跌跌撞撞,叫叫嚷嚷,你踩我,我绊你,一路朝东北走,往姚家大湾去接新娘子。眼看着黄土烟尘随了震耳的唢呐锣鼓来到门口。凤屏的娘又把已经说过几百遍的话再说一次:“我教给你织布缝补,烧茶做饭,我也教给你读书写字。为的就是让你能够服侍丈夫和公婆。”凤屏静静地站在一边,穿着一身大红的大襟袍子。两手捧在胸前,筒在袖子里。头发是娘花了两个钟头梳好的,黑亮黑亮,整整齐齐,一丝不乱,从前往后,在脑后盘个鬏。地方上的习惯,未出嫁的女子可以披发盖肩,一过门,就得在脑后盘鬏了。凤屏脸色十分苍白,浓重的胭脂也没有增添什么喜庆的颜色,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她身后放着一大堆陪嫁,箱箱筐筐的。娘家几个亲戚远远站在后面,交头接耳。新郎不来,有什么热闹可看,哪个也提不起精神。姚氏于明代三百年间,已经累世官宦。满清廷人关,开科取士,姚家父不会试子不科场。崇祯举人姚氏兄弟,不肯剃头应试,闭门做诗,概不会客。至康熙年间,有姚家子弟乡试中举后,仍回家隐居不做官。直到乾隆初年,姚家方有子弟进京会考,中进士,点翰林。自此姚家代代科场得意,世世朝廷为官。旧时家族有人中个进士,宗氏祠堂便要立一根旗杆。姚氏祠堂若遵此制,旗杆便须立起一大片,好像芝麻林,占许多土地,所以不如一根不立。凤屏是家中长女,自幼帮助母亲做家务,粗活如舂米、磨麦、筛米、晒酱、养鸡养鸭、喂猪、打扫房屋,细活如纺线、浆线、牵布、织布、染布、做鞋、裁衣、缝衣、挑花、刺绣等等。家中兄弟们从先生读书,姊妹们做完家务,也可以上学旁听。乡下话说:养女不要贴娘骂。女孩子出嫁以后,没有生活能力,要让人笑骂娘家。所以凤屏出嫁时,娘不住地嘱咐她到婆家要手脚勤快。从飞扬的烟尘里,渐渐显出人马,迎面的一切都是红色的,花轿,礼箱,行李,衣裳,锣鼓,远远的天边也是一片红色。“进了人家的门,你就是人家的人了。”凤屏的娘还在唠叨,“可是你又不是人家的人。娘晓得你是个刚性子人。娘就担心你这脾气。记住,忍着。听婆婆的吩咐,忍下小姑子们的欺侮。什么都忍着。要是娘这一辈子能教给你一个字,那就是‘忍’。不要抱怨,不要还嘴。忍着,听见没有?”凤屏无声地站在那里,望着已经到了眼前的红色。然后默默转身,对着娘,跪到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转过去,走进那片红色之中,还是没有一点声音。轿窗外面,是一片混乱,男方留下带给女方家的财礼,又把新娘子要带去的陪嫁绑在扁担上。唢呐依旧在吹,锣鼓依旧在打。凤屏坐在一色大红的轿中,静静的,似乎没有喜,也没有忧。按照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女孩子一二岁的时候,或者还在娘肚子里,就许配给人家了,而且定了就不能改。十六年后,不管那男人是富是穷,是残是死,是鸡是狗,都一样地嫁过去。现在凤屏就要上路,去看看她的丈夫什么模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一只眼还是三只眼,凶狠还是温存。谢天谢地,如果他能进京读大学,至少不是一个呆子。轿子颤动起来,红色开始晃动,一上一下。凤屏坐在里面,随着那红色摇动。她苍白的脸上,一丝红色在闪动,忽隐忽现,不知是她自己脸上的血色,还是那轿布的反光。乡里人练出了走路的功夫,十几里路两个钟点也就到了。锣鼓唢呐夹杂远近人声,在渐暗的天色中沸腾。临近几村人都跑来,挤在路边,争看大户排场的婚礼,你推我搡,万头攒动,颈子扬得酸疼,眼睛睁得裂开,口水流在前边人的后脖子里。那吹唢呐的,敲锣打鼓的,扛箱抬柜的,更是抖动精神,走得有声有色。尤其肩上抬一顶花轿的,摇摇摆摆走开花步,把个花轿晃到天上,赢得人一片一片赞叹和惊呼。远远看见田家大门了。门前一片空地,可以放下十几顶马轿。难怪,人家在外做官,回来总是前呼后拥,几十人马。高大的门楼,堂皇气派,门前高挑几十盏灯笼,被晚风和人声掀得左晃右摇,把门里门外照得通亮,大晚上还能看见地上人影前后摇摆。走到跟前,才看到大门楼顶披红挂彩,一串串地裹满了大红绸花。大门洞挂六盏大红宫灯,下面鲜黄的穗子直垂到石板地面,每个上面有一个巨大的双喜字,透着光亮。厚重的大门板,也贴了两个巨大的鲜红双喜字,一人多高。四五个人举着长竹杆,挂了十几串鞭炮,劈劈啪啪,响成一片,青烟迷漫,升起丈余。吹鼓手们留在门外继续热闹,轿子进了大门。田家两个大小姐在门边,穿着绣花红袄,宽宽大大的绿绸裤,两双裹过的小脚钉在地上,两个胳臂捧在胸前,一手托着瓜子,一手取了丢进口,撇着嘴嗑得崩崩响,瓜子皮吐一地,有的还飘到邻人的肩膀上。仆人们都挤在后头,明知看不见新娘子,也要凑热闹。其实去年大少爷结婚比这还气派,也见过了。何况今年小少爷不在家,没有新郎骑高头大马的威风。轿子还没放下,婆婆就不高兴了。她坐在堂屋正中高椅子上,望着前院大门。她没有听到新娘子在轿中嚎啕大哭地进门,这成什么规矩。老祖宗几千年一个样,新娘子过门要大哭一路,抬一百里,就得哭一百里,眼睛里哭出来血,才显得懂规矩。这丫头一路上死了似的,一点声音也没有,让人看个清清楚楚,心里怎么想呢,田家的媳妇不懂礼数,这就把田家人脸丢尽了。婆婆早就下令,儿子昨日回家,可延到此刻,新娘子过了门,仍不见儿子的影子,不成体统,她本已满肚子的气。可她舍不得骂儿子,而且儿子不在面前,也骂不成。看到新媳妇不守祖宗规矩,自然更气得忍耐不住。她身子颤颤,脸色铁青,不等新娘子下轿,便一转身,出了堂屋,回到自己屋里,咣当一声,把门闩起来。门口的男仆一见,马上挥着手,把挤在门边的村民们赶出去。黑漆大门关起来,田家两个大小姐解放了一般,丢掉手里瓜子,扑上前去,从扁担上拉下新娘带来的陪嫁细软。鸳鸯枕套,鲤鱼跳龙门的被面,荷花莲藕的帐幔,喜鹊登枝的窗帘,伴着凤屏十几年轻春岁月,每日坐在窗前那一针一线的缝绣,若扎破了手指,丝线就把细细的血珠带进图案里去。那一刹那的疼痛,常常教凤屏心里甜甜的,这是她用她的心血织成的。多少童年的梦想,少女的温情,多少美丽生活的憧憬,她要告诉她的丈夫,还要告诉她的儿女,他们的生活将会美满。眼下,所有这一切,她的陪嫁,全被田家大小姐扯散了,分开了,拿走了。抬轿的人看见这场面,都吓得跑掉。留下新娘子一个人坐在轿里,静静地坐着,没人搭理。天黑了,人散了,灯灭了,田家大小姐的屋门都关了。几位年长一点的女仆过来,掀开轿帘,把凤屏扶出来,带进她的新房。“少奶奶,你怎么不嚎哭呢,这是祖上的规矩呀。你破了规矩,惹老太太不高兴了,你怎么过日子呢。”女仆们趴在新娘耳边说。凤屏听着,静静地,没做声。P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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