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

作者高尔基译者:安东/国别:Bahrain/巴林
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1-09-01

特色:

每逢有女顾客走进店堂,老板就把手从衣袋里拿出来,抚摸着唇髭,脸上露出一副甜甜的笑容,可是却挤出了满脸皱纹,丝毫没有改变瞎眼的模样。大掌柜笔挺地站着,两条胳膊紧紧地贴在身子两侧,手腕却毕恭毕敬地悬空着。萨沙胆战心惊地眨着眼睛,竭力藏起自己一对金鱼般的眼睛。我站在门口,偷偷地抓挠双手,留意着他们做生意的一套规矩。大掌柜跪在地上,张开五指替女顾客试鞋。他的手在发抖,小心翼冀地触摸着女人的脚,好像惟恐把那双脚碰断似的。其实,那只脚肥得出奇,活像一只瓶口朝下的长颈酒瓶。有一次,一位太太蜷缩起身子,登着一条腿说:“哎哟,你弄得我好痒痒啊……”“这是出于礼貌,”大掌柜赶紧热情地解释说。我看着他对女顾客这副甜腻腻的样子,觉得十分可笑。为了不笑出声来,我只好背过身去对着玻璃门站着。可是我又忍不住想看看他们怎样做生意,因为大掌柜的这一套手法真的把我逗乐了。同时我在想,我无论如何都学不会像他这样有礼貌地张开五指*脚的尺寸,这样灵巧地把皮鞋穿到别人的脚上的。老板常常离开店堂,走进柜台后面的一个小房间,并且把萨沙也叫进去,只留下大掌柜一对一地应付女顾客。有一次,他摸过一个红发女顾客的脚后,就把三个指头撮到一起,送到嘴边吻了一下。“哟,”那女人吸了一口气说,“瞧你这淘气鬼!”可是,他鼓起腮帮子,使劲咂了一下嘴:“啧!”我禁不住哈哈大笑,生怕笑得摔倒在地,赶紧抓住门把手,门一下子打开了,我一头撞到门玻璃上,把门玻璃撞得粉碎。大掌柜用脚跺我,老板用戴在手指上的又粗又大的金戒指猛敲我的脑袋,萨沙也动手拧我的耳朵。傍晚在问家的路上,他厉声呵斥我:“你竟做出这种蠢事,会被老板撵走的!哎,你说,这有什么可笑的?”我解释说,要是太太们都喜欢大掌柜,生意会更加兴旺。“即使那位太太家里有鞋,她也会再来买一双的,为的是看一眼这位讨人喜欢的人掌柜。可是你,连这一点都不懂!真让人操心……”这话说得我很生气,谁也没有替我操过心,尤其是他。每天早上,厨娘,一个满脸病容、爱发脾气的女人,总是提前一小时把我叫醒,然后再去叫醒萨沙。我起身后,先把老板一家、大掌柜和萨沙的鞋子、衣服洗刷干净,接着烧茶炊,给所有的火炉送劈柴,*后洗好装午饭的提盒。到了店里,我就扫地,抹灰尘,烧茶水,给顾客送货,然后再回家去取午餐。这时我站在门口迎客的活儿就由萨沙来替代。他意识到这个差使有损于他的尊严后,就开口骂我:“这家伙!让我来替你干活……”我心里很难受,很寂寞,因为我过惯了放荡不羁的生活,从早到晚流浪在库纳维诺的沙土铺设的大街小巷、浑浊的奥卡河的岸边、田野上和树林里。可是,在这儿,没有外祖母,没有伙伴,没有人和我说说话,生活使我恼怒,它向我揭示了丑恶虚伪的内幕。常常发生这样的事:女顾客什么也不买,看一下就离店而去。这时他们三人觉得受了委屈。老板立刻敛起甜甜的笑容,吩咐道:“卡希林,快把贷收起来!”接着,就骂起娘来:“嘿,这头母猪闯到这儿来啦!这蠢娘儿们在家里呆腻了,就出来逛商店。你要是我的老婆,瞧我怎么教训你……”他的老婆,形容干瘦,黑眼珠,大鼻子,常常朝他跺脚、吼叫,就像对仆人一样。我常常看到他们在熟识的女顾客面前低头哈腰,喋喋不休地说着客套话,等把这个女顾客送走,他们马上就用不堪入耳的脏话咒骂她。我真想跑出去,追上那个女人告诉她,他们怎样在背后说她坏话。当然,我知道人们总喜欢在背后说对方的坏话。可是,这几个人说别人的坏话特别令人厌恶,似乎有人承认他们是社会的英才,任命他们来当世界的审判官。他们看到谁都嫉妒,从来不称赞别人,总要从碰到的人身上找到一点碴儿。有一天,一位少妇走进店里,她容貌艳丽,眼睛里流光四射,披着一件镶着黑皮领子的丝绒斗篷。毛皮衣领衬着她的脸蛋,仿佛一朵绽放的奇葩。她摘下斗篷,交给萨沙,越发显得漂亮了:窈窕的身材,外面裹着一件青灰色的绸衣,耳朵上钻石闪闪发亮。她使我联想起美丽的瓦西丽莎。我敢肯定,她就是省长夫人。他们像突然见到一团红彤彤的火似的,对她特别殷勤,低头哈腰,说一连串的客套话。他们三个人像魔鬼似的在店堂里窜来窜去,货柜的玻璃上不时地掠过他们的影子,使人觉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在燃烧,都在熔化,眼看就要变成另一种模样。可是她很快选中一双价格昂贵的皮鞋,走出店门后,老板马上咂一下嘴,憋着嗓音说:“这条母狗……”“总之,是个女戏子,”大掌柜轻蔑地说。于是他们开始议论这个女人有哪些情人,怎样纵酒作乐。有一次,老板吃完午饭,到店堂后面一个小房间里睡觉去了,我趁机打开他那块金怀表的表壳,往机芯里滴了一点醋。不一会儿,我见他睡醒后,捧着怀表走进店堂,神色慌张地嘟哝道:“真想不到!怀表一下子冒汗了!以前从来没有过——怀表会冒汗!莫非是不祥之兆?”这就是说,你简直是头猪,是头蠢得不能再蠢的猪。干脆说,你是桶猪食……”“你干吗骂人?”亚科夫惊讶地说。“男人都是一棵橡树上结出的果实。你别骂人,你骂我,我也不会改邪归正……”这个人一下子把我牢牢吸引住了。我用无法掩饰的惊奇目光看着他,张大嘴巴听他说话。我认为,他有自己独特的丰富的生活经验。他用“你”称呼所有的人。他无论见到什么人,船长也好,餐厅管事也好,头等舱有身份的旅客也好,他浓眉毛下面的两道目光都是同样坦诚,同样率直——他好像把他们跟自己,跟水手、餐厅的仆役和在甲板上休息的旅客一视同仁。有时他站在船长或者轮机师面前,把两条长长的猴子似的手臂抄在背后,默默地听他们训斥。他们责骂他偷懒,或责骂他赌牌的时候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别人的钱。他站在那儿,一看就知道,这种责骂对他是不起作用的,他们威胁他说,一靠码头,就赶他下船。这一招也没有把他吓倒。他跟“好事儿”一样,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性格。看得出来,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性格有点与众不同,别人无法理解他。我从来没有看到他生气或者着又想心事,也不记得他什么时候老半天不说一句话。从他那张被浓的胡子遮盖起来的嘴巴里永远会不经意地唠唠叨叨说出一大串话来,仿佛滔滔不绝的流水。别人骂他或者他听别人讲有趣的故事的时候,他的两片嘴唇总是微微颤动,好像在默默重复别人的话,或者轻轻地继续说他自己的话。每天值完班,他从锅炉房的舱门里钻出来,光着脚板,汗流浃背,身上沾满了柴油,穿着一件不系腰带的湿衬衣,敞开胸膛,露出一片浓密的汗毛。于是,他那平静单调、有点儿嘶哑的声音立刻在甲板上传开来,他的每一句话就像雨点似地洒落下来。有个姓克列晓夫的、长得很瘦小的马具匠唱得*好,他唱的歌特别动听。这个人萎靡不振,蔫头耷脑,火红色的头发都结成一绺一绺的;他那条鼻子像死人的一样,泛着亮光;睡意蒙眬的眼睛呆滞的,一动都不动。有时他闭上眼睛,后脑勺靠着桶底,挺起胸膛,用平静而又压倒一切的男高音自然流畅地唱起来:唉,旷野上弥漫着白雾,它遮住了远方的道路……这时他站起身来,把腰靠在柜台上,仰着身子抬头望着天花板,动情地唱着:唉,我走向何方?走向何方?哪儿是我要寻找的康庄大道?他的嗓音不大,但是强劲有力。他仿佛用根银弦缝住了小酒馆里低沉嘈杂的喧嚣,他那凄凉的歌词、哀叹和呼喊征服了所有的人,连喝醉了的人也顿时变得神情异常严肃,默不作声地看着面前的桌子。这时我的心都碎了,充满了被美好的音乐唤起的、触及到灵魂深处的强烈感情。小酒馆里变得十分安静,好像教堂里一样,而歌手好似一个仁慈的神父。他虽然没有在讲经布道,然而却是真心诚意地为全人类祈祷,大声地表白对人生的贫苦和痛苦的思考。那些满脸大胡子的人从四面八方看着他,在他们的凶相毕露的脸上若有所思地闪动着充满稚气的眼睛,小酒馆不时听到有人叹气,这清楚地表明歌曲具有一种征服人心的力量。此时此刻,我总是觉得所有的人都仿佛过着一种不真实的、虚构的生活,而它——歌曲才是人的真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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